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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 情怀】 追忆火热年华

来源:新疆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励志大全
楔子
   石磙哥过几天要来Y城,还一个劲儿叫着要到“船鳖”家里住几天。“船鳖”——我年轻时的绰号。我虽然不至于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可打心眼里高兴可是真的,而且不能仅仅停留在心理层面,得来实的。最起码,得把眼下在京城儿子家消暑、优哉游哉当寓公这美活儿给立马截断,偕老伴儿屁颠屁颠跑回咱Y城老家,洒扫庭除,箪食壶浆,恭迎“石”驾的吧!
   屈指数来,虽然城乡相距不过三百多里,可与他快五年没见面了吔。也难怪,近些年他那喝洋墨水喝成个洋翰林、在南半球的悉尼混得像模像样的儿子撂不下亲爹亲娘,愣是把他和老伴给弄成了中国乡村版的“常驻澳洲特使”。可他这“特使”当得特不自在,说他这中国石磙磙不了洋马路,可又拗不过儿子儿媳,只能随着老伴在那带孙子。这回好不容易争取到回国半年的机会,可得好好珍惜。这不,一踏上国土、乡土、村土,这位洋翰林他爹就给我们哥几个来了好一通电话。
   老婆说本来我不打算跟你一道回去,可也有人给我发了微信,届时要陪某人回Y城跟你们欢聚一把。看他的面子,我还是跟你一块为祖国的高铁事业做做贡献吧。
   谁?我说既然是跟我们——也就是你把自己排除在外的“你们”——欢聚,这个谁干嘛不跟我联系,而辗转微你一信呢?
   谁叫你不拿豆包当干粮,不拿微信当信看。人家“微”了你好几回,你都毫无反应。没法子,“微”到我这儿,让我转告你。我说冲老船那熊样,干嘛要转告?人家说对呀,就冲老船这没有“微信观”的德性,到时还真得猝然出现,吓他一跳呢。
   和石磙哥玩得好的,再怎么着也不超过一个班吧?谁在哪里?到时能不能赶回Y城?咱还不是一目了然?近的远的,都在电话里跟杜仲这家伙交代了。他一口应承下来,但凡来得了的,他都会叫过来。最远的,当属郑鑫这厮,在美国。前些日子我还给他打了越洋电话来着,问及啥时回国聚聚,他说是研发任务繁重,今明两年都没法回国省亲。我说就你小子给大家伙儿特别是石磙哥弄出个遗憾。那么还有谁呢,至于弄得这么神秘兮兮?
   管他的,先上路再说。
   高铁上,老婆非要让我说说她以前没听说过或者听了也没听进去的那位石什么……哥。
   石磙哥。他是我四十多年的老友,准确些说比我大七岁的老农友。说起他,还不得不多说几个人,其中戏份最足的还不是他。
   戏份?你这家伙莫非要在车上给我侃一场戏?
   不是戏,是故事——由这几个人架起的多年前一个夏天的故事——文气一点算是关于一段火热年华的追忆吧。
   少拽文。直说吧,人物,除了石哥,还有哪几个?
   甭急嘛,听为夫我一一道来。一是他老爹石二爷——多少年来我一直倍加敬重而不忍提起的人物。
   不忍提起?啥意思?
   这几个字,无疑勾起了老婆的悬念,她原本就是一个看小说总禁不住要翻看后面提前“早知道”的人。这回听我说故事,算是逮到我手里,得好好磨磨她的性子。
   没啥意思。不忍提自有缘由的。不过接下来的故事肯定绕不过他,非提不可的。
   少废话,还有的二是、三是、四是……一块倒出来吧。
   倒出来?有意思。二是郑鑫、三是杜仲。我这两个死党,不,用当时的话来说是“老同”——跟我一同长大、一同下放、住同一间寝室、在同一口大铁锅里抢饭吃、在同一个生产组干活甚至脚踩同一台打稻机的伙计,你说不是“老同”又是啥——一你也间接地跟他们蛮熟识嘛。你不反对我顺便说说他们的往事吧。至于四是……嘿嘿……
   别卖关子了。谁?
   坐在你瞳仁里的这个人。
  
   一
  
   当年下放湖洲子农场,整个一个年少不知愁滋味乃至苦滋味,虽然客观地说劳累清苦堪称每日的必修课。之所以苦中有乐苦中作乐,有蓝天白云、平畴沃野、碧水嘉禾等自然意象放牧我们不羁的青春,诗化我们的集体生活,固然是不容讳言的一个重要因素,但更重要的是某些严峻的客体——骄阳热浪、暴风骤雨、严霜冰雪之类——见证,不,培植了我们数十名知青和成百贫下中农的友谊。其中,因为性情相近,意气相投,我们哥仨跟石磙哥及其老爹石二爷最要好。当然,如果不是由于那个夏天,那些像雨水一样喷淋而下的热汗,那一捧捧因茶水断档不得不用来聊以解渴的浑浊渠水,那一碗碗草药熬成的汤汁,那一场意外造成的茅屋失火……这“要好”前的“最”字可是安不上的哦。
   那年是我们下放的第二年。那个夏天,让我们记住了一个字:“热”,记住了两个字“翰林”。
   怎么讲?这一个字自然不用诠释咯。呃,你还要让我来点“比如说……”?小意思。一会儿跟你“比如比如”吧。至于那两个字,你门儿清,晓得不是指字面,此‘翰林’定有彼“翰林”之意,有弦外之音?哪有?你老公我哪有这般含蓄深沉!肤浅得很哦,也就一谐音,用来形容某黑龙江哪个医院看癫痫不错种状态罢了。
   关于热,这么跟你比如说吧。那个夏天,连日来烈日炙烤,稻田上空气浪滚滚,膝盖上下稻浪摩挲,脚下淤泥也像煮得略有些发烫的浆糊……想想吧,这些个物事儿自上而下亲密无间拥抱着你的那股热乎劲儿,你该怎么个享受法?
   还有,那聒噪刺耳的蝉鸣,是藏匿于渠道边杨树枝桠阔叶丛中的夏蝉的热情演奏,不过那“知了知了”播放个无止无休,简直就像蹩脚的琴手乱弹琴,不,呆弹琴呢。弹奏的调调极其单调枯燥不说,还给无端地转换成锯齿一样热辣辣的风,把你的听神经锯来锯去拉来扯去的。那种感觉如何?你自个儿闭着眼掐着耳朵去悬想一下吧。
   再说看守队上瓜田的一对狗搭档吧。有一回我和郑鑫、杜仲哥儿仨路过那,就看到这俩狗东西热成个衰样:被剪了毛的身子趴在瓜地边上丝瓜棚架下,伸出灰黑带红的舌头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前爪后爪轮换着使劲刨土,仿佛要把自个儿埋进地下清凉世界去。可不一会儿就撂蹄子了,埋下它那近乎发昏的狗头贴着棚架阴影下新刨的泥土睡着了。郑鑫使了个眼色,我佯装不懂,不动。杜仲会意地眨眨眼,蹑手蹑脚挪移到瓜地,摘了一只大西瓜出来。然后哥仨撤,不慌不忙却依然热汗淋漓地撤。
   看瓜人是队上主动要求卸任的老支书石二爷,也就是石磙的老爹。你听,这个人物再不忍提,咱一开始就绕不过去吧?
   二爷虚应故事地吼了一声,二狗惊醒,吠了几声也虚应故事追了几十步,到底还是让二爷唤了回去。老实说,对其他人,他可不是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哦。当然,咱哥几个也绝不贪多务得不至于让他在支书队长和社员们面前不好交代,只是摘一只两只解解渴,还谈不上怎么解馋。
   下乡一年多来,哥几个夜来无事,浙江羊癫疯医院排名前十常四处游荡,找人闲聊。事实上,跟大多数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聊不上几句就断档卡壳了,可跟这位独门独户住村东头牛舍旁的石二爷东扯葫芦西扯叶地乱侃一通,很快便有一种跟自家大爷摆龙门阵的亲近感。
   二爷家没有女人,没有第三人,就他和石磙爷儿俩。石磙他娘就生了他一个,在生下他不久因意外溺水而亡。这孩子完全是二爷一手拉扯大。二爷是在党的人,又是队干部,集体生产管理和政治运动的应付,整天忙得陀螺般转。即便如此,还是尽心尽力操心费力把石磙抚养、锤炼大了,而且还锤成了一个高大威猛的年轻汉子。只是这汉子与乃父长相厮守惯了,即便二十五岁了,也从没打算找个女人成家改变现状。二爷也只是象征性提了几回,石磙连连说不,只得搁浅。
   二爷的成分是赤贫,可不是什么祖辈三代以上的赤贫。五十来岁时非要让贤,主动请求撸去队上支书这顶“官帽”,住到牛棚边当起了老牛倌。兼种西瓜,还是个土郎中,头疼脑热上呕下泻跌打损伤之类的常见疾病,他都可以对付,说不上药到病除立竿见影妙手回春,但终归是能治好的。
   哥几个年轻力壮,没有也不屑去当他治病的对象,可没少跟他黏糊。常在天刚黑的时分,来到他房前屋后,围着二爷非让他说点啥不可,比我们大七、八岁的石磙哥也像个人来疯,跟我们一道向他老子发难要掏故事。二爷哼哈一会儿,摇头很快变成点头。确切些说他可是不摆谱,不卖关子的咯。
   说些啥?不说农事医事天下事,有一搭没一搭地侃侃三国聊聊水浒抑或来一段说唐说岳啥的。不说全本。即便只是一鳞半爪、一回半回的也蛮有味道,完全不是当年高大全政治文化那般说教意味。更何况我们也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听众,打小就好读闲书的郑鑫时不时接个茬补述个一段两段。我趁机抬几句杠,时而抬二爷,时而抬郑鑫,让学术(我们故意把“说书”称之为“学术”)空气端的活跃起来。而杜仲这小子玩起插科打诨、张冠李戴这活儿更是轻车熟路,让整个夜晚的兴奋劲儿掺入更多的调皮因素,以至于做个梦都有笑声溢出。
   我和杜仲也就知道在笑梦内外傻傻地乐,而郑鑫乐中有所思有所行。有一回他跟我们通报他的新发现:好几次悄悄跟踪老头子,听到他自言自语似的略有些含糊的嘀咕,好不容易才听清。你道是些啥?我靠,居然是子曰诗云唐诗宋词一类劳什子,还有一些貌似唐诗宋词但描述的显然是现代生活的句子。
   杜仲聪明立现:那还不是二爷自己吟的歪诗?谁说赤贫出身的就做不出几句诗?乱麻丝也是丝,也是诗嘛。
   我说你小子才是乱麻丝一团呢,别拿咱二爷开涮好不?
   郑鑫说你又没亲耳听二爷念叨,有什么资格这样编排人?以后跟踪这活儿归你了,还不行么?
   哥几个打闹一番,到底还是心服口服了那句俗语“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不可斗量”的还有他那小子石磙。身如其名的壮实汉子,力气大得惊人,农活干得利索,没成想从他那厚墩墩嘴皮上,偶尔也滚出些跟他外形极不相称的清词丽句,说的是每天都可看到的寻常景物,为我们展示的却是一幅幅诗一样的画面。
   跟他们父子接触多了,自然而然成了一个小圈子。可作为圈子中心的石二爷,总让大家感觉有些啥秘密。这个有文化的老头子肯定不是寻常农人,到底有啥来头?每次问及这个,二爷都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支楞搪塞过去。这样一来,反倒刺激出我们更强的“窥秘欲”,可屡试屡败,只得另辟蹊径,从他儿子石磙嘴里撬吧。哪知道这小哥也不是个肯配合的主,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守口如瓶,怎么也撬不出来。我说郑鑫你不是具有超常推理能力和想象力吗?不妨在这个悬念的破解上派上用场吧。可郑鑫说没必要了吧,所有的想象和推理都不能建筑在虚无的基础上哦。
  
   二
  
   跑题了,跑题了。你噜噜苏苏说老半天,都是石磙和他爷老子的事儿,和翰林哪有一毛钱关系?
   这就“翰林”了,或者说和“翰林”有好几毛钱关系了。老婆大人,稍安勿躁,坐这么长时间的火车,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迂回一点全面一点说呗。
  
   不久就到了双抢大忙季节。成日间头顶烈日这顶硕大无朋的火帽子,一顶就是一整天。如今追忆起来,都觉得当年的自己简直不是人。是什么?是金刚,烈火金刚呀。肉皮晒得黝黑发亮且不说,光是一天出的汗要是全都收集起来恐怕一脸盆也盛不下。杜仲、郑鑫这一高一矮俩搭档一唱一和说得更夸张:脸盆算个啥?澡盆。即便用它盛咱哥仨一天出的汗,不定还得外溢呢。
   二爷说我们锻炼了一段时间都成了土秀才,他儿子也跟着说这几个在麻石街上长大的家伙做起阳春来,也还像那么回事了,又有点文化。老石头(我们常说他目无尊长,居然管他爹叫老石头)你给他们戴的这帽子,我看满合适的。
   咱哥仨一脸严肃地面面相觑,然而没坚持半分钟,便同时爆笑起来。
   我第一个止住笑,说帽子不合适。我们不是土秀才,是不折不扣的土翰林。
   二爷愣怔怔望着我,我卖个关子,没说下去了。他把目光移向杜仲,杜仲扮个鬼脸,也不搭腔。别无选择,老人只能是目光炯炯锁定郑鑫咯。
   郑鑫明眸对接,没有躲闪,但也没吱声。倒是冷不防擂了我一拳,我亦推了他一掌。他小小一个趔趄,人是稳住了脚步,可薄薄一个本本从裤天津有癫痫病医院么兜里掉了下来。杜仲拾起来还没来得及展开辨认,就让郑鑫夺回去重新塞进裤兜。凭我对他的习性了如指掌,不用看就知道这是啥玩意。石磙要看看,让他老子给止住了:你这么大个人,看孩子的家伙作甚?他要给你看早公开了,哪会火急火燎地收回去?不过郑鑫你这宝贝毕竟是纸家伙,随身带容易被汗水濡湿哦。好了,回到正题,郑鑫,你倒是说说土翰林是咋回事呀?
   郑鑫说您老提醒得对。明儿起不带到田间了。至于土翰林一说,您老这么睿智的人,能不知道咋回事?莫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可既然您非要我们自己说出来以印证您的揣测,那就满足您和石磙哥吧。你们想啊,成日间在毒日头下挥镰收割,踩打稻机。谁不是灰头土脸的,被热汗一道又一道一遍又一遍地淋浴不歇呢?不是土翰林才怪呢!
   杜仲则配合郑鑫的说词,在一旁演起了哑剧:先是狗一样伸出舌头,然后双脚轮换踩踏,俨然一个踩打稻机的标准姿势。紧接着双手抱头,一把一把往下捋着额头脸上四肢躯干的汗水。最后在地上蘸两手泥土,在头上比比划划,算是虚拟一顶翰林学士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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